杨柳依依

【靖苏】风筝误

盐昔昔:

飞流曲肱而枕,无聊地躺在屋脊上晃腿。蔺晨刚刚离开金陵,苏哥哥尚在午休,厨房里的甜瓜已经被吃光了,靖王府的花树只剩枯枝。苏宅中的每个人都在忙碌,唯独他一个人无事可做。飞流感觉到了一丝寂寞,一不小心回忆起蔺晨一双大手掐着他的脸往两边拉的力度,吓得打了个寒战,不愿意在屋顶干躺着,干脆翻身飞下来,在宅中闲晃。


晃着晃着,便晃悠到了苏宅后院,后院有一间库房,飞流无意间走进去,看见房中摆着些刀弓枪剑,还有些锅碗瓢盆堆叠着,显出与别地不同的杂乱。他恰好无事可做,好了奇,便动手去翻。烟尘四溅,竟叫他翻出一个简陋的风筝。


风筝已然破败,隐约看得出形状,筝面上积满老灰,但若有足够的风,大约勉强可飞。


飞流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兴冲冲地捧着转回前院。吉婶正在膳房前择菜,看见飞流捧着什么陈旧的东西经过,叫住他。飞流愉快地向她展示了这个新获得的战利品。


吉婶也不曾见过这样一个风筝,一面嘀咕着怎么旧成这样,改日叫甄平黎纲或者谁来翻新一下,一面年轻的心愿被唤醒,要教飞流怎么去放。


飞流专注地看着吉婶将风筝线捋好,一点一点缠上,举着风筝,顺风撒手。风筝在晴空下飘飘摇摇,像醉鬼一般东倒西歪,但到底没有落下。


苏宅的风筝飞起来时,萧景琰正走在府中廊下,忽见几个军士仰头指指点点,在观望什么,便走上前去问。军士们行了礼,然后匆匆指着空中,说隔墙有风筝飞起来,说完便赶紧散开去练武,留萧景琰一个人仰首站着,发呆。


他想起曾经战时林殊与他兵分两路,将主力留于山外,带一小队人马,孤军深入,意欲勘探敌情,却不慎被困山中,中了埋伏。敌人四伏,步步紧逼,情势直下。


被围的地点在山里,不可能叫等在山外毫不知情的萧景琰他们轻易找见。林殊急中生智,扯了安营扎寨的布料迅速捆出一个简易的风筝,放风筝以示此地告急。萧景琰远远瞧见山里的天空下升起一个小点,记得那是林殊的去向,又见那风筝有意无意挣脱了线,飘飘悠悠往他们这个方向飞来,被敌方一箭穿林射下。萧景琰便知林殊告急,快马加鞭带来援军。最后两人里应外合,打了大胜仗,俘虏敌方大批人员物资,林殊还找回了那个风筝,重新缠好,带回家去留作纪念。


多年未见,今日苏宅那个似是而非的风筝骤然耀眼地飘在眼前,挑衅似的提醒萧景琰一切都过去了,过往只能是过往。


萧景琰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期待,心中纷扰纵横,剪不断,理还乱。不知是迷茫还是希冀占了上风,还是哪一种难以言明的心绪驱使萧景琰当即赶来苏宅,总之他拉了铃,在甄平怨怼的目光中与轻束发带、睡眼尚朦的梅长苏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


其实萧景琰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具体要说什么也没有想好,嗫嚅了一阵,豁出去般单刀直入,问梅长苏可否看一看方才他们放飞的风筝。


梅长苏茫然地看着他,问,什么风筝?


萧景琰一时有些气忿,不知从何而起,反正就是气忿,想要找寻自己来看人家风筝的道理,又觉论据不足。最后终于忍不住问道,先生这里怎么有林少帅的风筝。


梅长苏目光一滞,有些想不通的样子,缓缓说,天下相似的风筝那么多,殿下如何认定苏某这里的风筝便是林少帅那一个。


竟有江左梅郎想不通的事情。萧景琰却不顾他异于往常的神色,语塞中夹杂着理屈的慌乱,低头没有说话。


竟有能让靖王殿下无法直言的事情。梅长苏也不顾萧景琰异于往常的神色,搓着衣角的手力度渐大,转眼间指腹便红了一片。


这时飞流闯进来,梅长苏问他是不是放了风筝。他原想问飞流是否去了库房,但那便暴露了自己知晓风筝存于何处,所以立刻改了口。


飞流当然开心地点头:“嗯!”


学着他说“风筝”,又说“好玩”。


萧景琰看得心软下来,更不好意思,但破罐子破摔,还是坚持着问飞流要来那风筝看。因为陈年,灰渍浸入筝面,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样子或是什么熟悉的痕迹。


梅长苏端详着端详风筝的萧景琰,手指一松,藏入衣下,不言不语。


萧景琰强撑着翻来覆去地看这个风筝,看完对上梅长苏的眼神,已无此行最初的底气,勉强与他聊些政事心得,又匆匆回了靖王府。


过了好几天,这事虽呈过去状,但也只因梅长苏一向对他宽容。萧景琰得闲时便会想起来,越想越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后来终于受不住,专程去向梅长苏道歉。


梅长苏说“无碍”,说“不敢当”,一笑了之。


萧景琰记着他的笑,从此眼前时不时地浮现出苏先生温润如玉的笑意。


后来他当了皇帝,在苏宅重新翻见这个风筝,或许是旧无可旧,它依然是萧景琰第一次在苏宅的天空上看见的样子,灰扑扑,破败不堪,灰渍经年。萧景琰将它放在风里,它顽强地翱翔,像一只重生的鹰。忽然线断了,鹰击长空,不知去向,不知归处。


梅长苏去时雪似杨花,风筝落时杨花似雪。


十年前的风筝一去不复返,同十年前的人一样,再也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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