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

【靖苏】问渡(上)

盐昔昔:

原本好端端一个假期,梅长苏想窝在家里再研读一两本古籍,却在蔺晨三番五次的电话骚扰微信轰炸之下乖乖地收拾了行礼,在周末和他一道乘上了开启“游山玩水”的假期的高铁。




梅长苏将他知道的名山大川都猜了一遍,蔺晨却把他预想中的目的地全部否定了,辗转两日,蔺晨便在梅长苏知识盲区的边缘试探了两日,吊足了他的胃口。时至第三日午后,他们终于安顿下来。目的地是个古镇,确实有山有水,不大不小,据当地人说,这里从前繁盛富庶,商贾云集,即使他们不说,游人如今也依稀能从旧日遗留下来的深宅大院看出往日风云。




青砖黛瓦,石阶水巷,长桥卧波,小山重叠,登高俯看,小镇便像是群山怀抱中的一颗精致的遗珠。




他们住的所谓酒店是用与当地民居并无二致的建筑材料所筑,外观与古镇楼房相同,内里陈设也古色古香,除热水电灯之外,其余一切皆尽可能地还原古时用度,给游客以不寻常的体验与印象。




蔺晨开了两间房,放下行礼便去敲开梅长苏的房门,被质问为何匆匆出行,只是嘿然一笑:“图个自在啊,说走就走的旅行嘛!”




梅长苏暼他一眼,似笑非笑:“蔺先生既有生意要与人谈,我也不便打扰,这就离开。”




蔺晨按住他,神神秘秘地凑近,在他耳边道:“我话没说完你就走。这次我拉你来,除了大前天有人告诉我那把弓已经被带到镇上的古玩铺里之外,还介绍我去看看镇上的一座古宅,那里头景色精致清雅,有凉亭曲水,回廊小榭……”




“这样宅子的多了去了,你该拿弓拿弓,我太累了不想动弹。”




“我详细盘问过他了,这宅子是先人未拆的老宅,上一次住人的时间点和你常看的那段野史相近。”




“?!咱们一会儿去看看。”




蔺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前嘟囔着丢下一句:“这才像话,省得假期成天闷在家里,看书都看成傻子了。”




梅长苏神色复杂地看着蔺晨走出去,听见房门合上的“咔哒”一声,捂住心口,感到手下声声有力的心跳,闭上眼深吸口气,竟有一种失散多年将要认亲的紧张感。






梅长苏从小就是其他人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品学兼优,聪敏懂事,顺利考上了当地最好的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虽没有进一步升职加薪年纪轻轻当上教导主任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的经历,但平平淡淡地过着日子,手头富足,倒也自在非常。工作后他从家里搬出来独自居住,离父母的家并不远,没事就能逍逍遥遥地回家吃个晚饭,逢年过节或双休日便拎上花花果果回家,有时还应父母要求捎带上他们所需的生活用品。




他的父母平日里对他管得不严,只是梅长苏小时身体不太好,自打生下来便体寒虚弱,二老唯在关乎儿子身体的事情上层层把关,时时关心。即便梅长苏大了,当成年人都已经当出了经验,父母还是放心不下,时常要打电话远程监督他是否按时作息,是否有过分熬夜备课的行为。




恰好他的父亲有一老友,夫人早逝,膝下有一子,名曰蔺晨,少时顽劣,成绩却好,快乐成长,最终也没长成歪瓜裂枣,就是人不太正经。青少年时期与梅长苏一道沉迷历史无法自拔,一道渡过了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以及本硕博的漫长学习生涯,毕业却果断做好了经营一家古玩店的计划,打算专门收集流落民间的古董,再等有意上交的人买下来。




当得知蔺晨的就业计划时,他父亲认识的几位熟人老友大都劝阻,就连梅长苏的父亲母亲也因为两家相交多年,不忍心看着朋友的儿子一时兴起,最后一事无成穷困潦倒,竟也在此事上插了手,苦口婆心地给蔺晨分析局势,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大家都没想到,所有人中最潇洒的竟是蔺晨他那出差在外早已得知儿子初步计划的亲爹,外出回家与老友们一谈,了解自己儿子的想法后大手一挥,对他儿子好一番鼓励,从万贯家财中拨了经费,就任由蔺晨这条生来就富得淌泥的幸运小泥鳅自己翻浪去了。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蔺晨靠着他爹的人脉,和他自己的能力,几年下来把这家看似并无前景的店经营得有声有色,周转有序,前几年劝他的人都改口夸他“后生可畏”。




再过不久,蔺晨就开始周游各地,亲自验取珍品,顺带旅游。他一旅游,朋友圈就不会闲着,梅长苏的父母一看见,也就时常劝梅长苏学学蔺晨,假期该放松放松,别亏待自己,于是在蔺晨仓促的邀请与父母的催促下,梅长苏踏上了这次旅途。




至于他一开始不太高兴,完全由于他认为蔺晨纯属有生意需求,匆匆带他来到的不过是一个商业化了的古镇,实在不够朋友,但他后来答应随他去看一座听上去似乎普普通通的宅院,并把这件事当做了这次旅行的目的,是因为自从幼时起,他便惦记着一座宅院。




这件事说来奇怪得很,都市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霓虹灯轻易能掩盖星月光辉,见过最美的风景是课本中那几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图案,在上大学之前,他连平日里暂放课业去拜访各地的名胜古迹或专门修葺的仿古景点已很难得,更别提在那之前见过什么令他印象深刻的深宅大院。




但他自记事起,脑海中偏偏有许多挥之不去的剪影,不知是起源于哪一个梦里,还是他生来便会想见。尤其是那日他午后醒来,梦中的场景仍跃然眼前,有一个身着青衫的人背对他,坐在竹席尽头,隔着敞开的门,与庭院相望,道一句:




“大梁四境生变,此役既能渡国,也能渡我,故领监军之职…”




梅长苏在这一瞬醒来,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歌手声音沙哑,正在用情地唱:盼归,莫把心揉碎……




歌声与那个人说话的余音犹然在耳,梅长苏怔然半晌,骤然灵台清明,就像冥冥之中已有人为他指名了方向一样,第一反应就是冲入书房,在浩如烟海的古籍文献里寻找答案,由一个似真似幻的庭院,一个背影,一句话,一个词,找一段真真假假的历史。




然后他因为一个模糊的背影,来路不明的脑中映像,莫名其妙而执着不息地在家中藏书、图书馆、大小书店浩如烟海的文献中断断续续地找了十三年,上了大学之后,也开始利用假期走访各地的古时名宅,除却从各路野史杂记得来的一个与梦中人三言两语之中的“大梁”“监军”有关的过往,始终未得确切的答案。




想要得到答案的渴望从一开始纯粹出于一瞬好奇心和莫名其妙的坚定而开始的找寻,到后来变为长年未断,默默藏于心底的习惯,原先浅蛰于表面的根越扎越深,微有风吹草动,便能牵动全心。










这次蔺晨突然邀他出游,梅长苏暂放下工作,与他跋山涉水来到此地,为的就是后来听见蔺晨告诉他,这里有一座不同寻常的宅子,或许与你所寻相近。




蔺晨叙述那座宅子的景色时,虽那些只是寻常宅子常有的景致,但梅长苏却感到旧日情景浮现,还有一股异样的、发自心底、陌生而又熟悉的向往之感,甚至有一点紧张。






下午,过了日头最毒的时候,两人往背包里装了矿泉水,蔺晨还拿了把折扇,带好其他必备用品,走街穿巷,过了好一段路,才依稀看见蔺晨所说的那座宅院的一角飞檐。




奇怪的是,宅院门口游人稀稀,只有一个长相清秀的姑娘候在门口。那个姑娘看见他们行路渐进,主动迎上来。梅长苏见她身着素白纱裙,外罩一件白纱大氅,微伏身垂首,说她“名叫宫羽,恭候已久”,不由大为诧异,再看看身边,蔺晨和导游说了句让她好好带自己观览之类的话,就不见了人影。




梅长苏随她从刻着“苏宅”二字的匾额下走过,走向宅院深处,穿过亭台水榭,石山回廊,最后停在一座屋子前,凭全院构造看,这里应当是主屋。屋前有绿竹几丛,石凳桌一套,头顶一方蓝天,简单却不失美感。透过窗纱上摇曳的竹影隐约可见二三人影,缓缓往正厅敞门走来。




梅长苏忽觉自己的手掌心不知何故,已是汗涔涔的一片,他做面容端肃状,手则趁四周无人注意,悄悄在裤腰上抹了一下。




接着他看见一个病弱的人被扶到厅前,落了座,俯下身去咳嗽,旁边两个人看着像是古时所谓习武之人,着干练的武者装束,各佩一柄长剑,半跪着给那个病人端药递水。随后又来了一位广袖飘飘的老者,须发皆白,不怒自威,探手切过脉,令那个病人无论如何不许断药,就托着带空药碗的盘子走出去了。




梅长苏看见宫羽同方才见到自己一样,微微伏身叫了那个人一声宗主,那个人还在喝药,宫羽行完礼便习惯了一样走到一旁候着。




待那个人没过多久喝完了药,另外那两个武人,或应当是病人的侍从,把碗收下去,梅长苏才腾出空来细细打量看见那个病弱的人模模糊糊的侧影,大略看见他松束长发,白衣胜雪,正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慢慢拢了外披的深蓝裘衣,歪在凳椅上,皱着眉又轻轻咳了几声,才问宫羽何事。




梅长苏听见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忽而身躯一震,微微战栗起来,移开眼看了看四下的庭院景色,心跳变得更加激烈。




眼前的一切,与他的旧梦重合了。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在三日辗转,一朝拜访这座寂静的宅院之后,他十三年来的疑惑在此刻完全有了突破口。




还不等他做好准备接受、并细致观察探索这一切,便见好一会儿没理睬他的宫羽走上前来。




屋里那个人也转眼看向他们,他的面目也随着面向光亮而从黑暗里逐渐脱离,愈渐清晰,梅长苏定睛一瞧,吓了一跳。他原从宫羽领她来到这个院落时就纳闷,为何导游一路无言,只顾闷头带路,及至此地,感受到与别处不同寻常的清幽寂静,又看见这里的人通通穿着古装,心里一直有些发怵,但除静观其变以外也不敢大叫或拔腿就跑。直到现在看见那个跟他长了张一模一样的脸的人,心里忽然平静下来,倒觉得来到这里同每晚下班回家一样亲切。




他看着那个与自己形容并无二致的人,周身除了书卷气之外,宫羽称他“宗主”时,那个人周身还会多几分翻云覆雨的凌然气势,不过其举止十分儒雅内敛,虽为病骨,但不碍其胸怀磊落的气度。




那个人竟站了起来,朝梅长苏站着的地方望了望,像是没看见他。




宫羽这时上前,递给他一个木匣子,一本书,梅长苏垂眼看看,看见那卷书名为《翔地记》,而木匣子看上去很老。他打开木匣子,发现一颗浑圆剔透的大珍珠,又打开《翔地记》,发现里面夹着一沓书于宣纸上的信,落款姓名全为“苏哲”,而收信人的名字皆是“萧景琰”。




他将那些书信匆匆翻过一遍,一眼看穿眼前这个苏哲写这些信,像是惦记着哪家心上的姑娘,但信里的语言太过疏落大气,虽然字里行间浸润了情义,但读起来却像要与那位姑娘拜把子。




不过梅长苏已从一些倾诉的言语大概明白了眼前人与信中人之间发生的事情,待要交还,却发现正提起茶炉,倒了一盏清茗。梅长苏看着他旁若无人地烹茶品茗,好像把什么都不当一回事,包括他自己的身体,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熟悉又陌生的悲凉。




这时,那个人像有心灵感应一样重新望着他站立的地方,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个似乎满意的笑,倏忽与梅长苏手中的书信和《翔地记》一道化作虚无。梅长苏下意识地朝前一扑,伸手去拉他的袍角,但那衣袍从掌中溜过,清凉得仿佛他刚才只是捧着一抔渌水。一阵清风从面前卷来,也似乎穿体而过,平息了心田脑间因情绪纷纷而生的燥热,使梅长苏误得一种大彻大悟,过往涌现之感,但什么也没有改变,最后也只是觉得通体舒畅罢了。




宫羽负责送客,梅长苏拿着剩下的那个木匣子随她到了宅院大门口,发现蔺晨还没出来,周围却不知何时多了许多游人,院里变得熙熙攘攘,越近门口人声便越嘈杂。将他安然送至门口之后,宫羽向他一伏身道:“今日之事不足为外人道也,得到之物也只说是我赠予您的便好。”




梅长苏会意颔首道:“谢谢。”




话说完,宫羽便转身往院里走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人海深处,再也找不见了。




梅长苏左等右等,好容易等到蔺晨出来,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情,对方才所见绝口不提。蔺晨却也没有主动问,先扬了扬手中用黑布包着的弓状物,无声地用口型告诉他“弓拿到了”,接着用一贯玩笑的语气对他得到年轻漂亮的导游小姐姐的青睐而感到羡慕,又看了看梅长苏手中捧着的木匣子,捻起那颗珍珠,举到阳光下转了转,“哟呵”一声:“这珍珠可是份大礼,价值不菲啊!”




梅长苏闻言一愣。




蔺晨拍拍他的肩:“承了人家姑娘这份沉甸甸的情,你该不会没答谢人家吧?”




梅长苏无言以对,蔺晨则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了他一眼。




但梅长苏怀有心事,一路沉默寡言,蔺晨习惯了他这一有事就兀自思索,完全不受外界干扰的习惯,也不去打扰他。两个人到当地特色的小餐馆吃了较为清淡的晚饭,趁今夜骤雨不来,月上柳梢,又到夜市逛了逛,才回酒店歇下。




梅长苏将那木匣子安置床头,打开来一边看,想今天遇见的一切,又思索那些信,最后想来想去,虽然比原来更方便定位梦里那位同在今日所见的庭院说了一番话的监军生活的时代,但终归离资料隔了三天行程的距离,依然没有确切的结果。




但十三年的疑惑终于算是立住了脚,梅长苏终于在今日确信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没道理的事情。他十三年来坚持问询书籍,探访各处,终于在今天得以验证自己并非疯魔荒唐,梦境的道理已有迹可循。




梅长苏躺在床上反复思考,很快就累了,自然而然地沉入南柯梦里。




从始至终他都没能注意到,月出云海之后,木匣子里的大珍珠开始散发莹莹光泽。

评论

热度(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