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

【靖苏】问渡(中)

盐昔昔:

梦里梅长苏在一条行于大江的船上睁眼醒来,四周一片茫茫,不待他问询划船的船夫,船便靠了岸。




船夫戴着斗笠,整张脸被遮住,神神秘秘,不言不语,无论梅长苏怎么发问,他都不回答,船很快就到了渡口,无奈之下,梅长苏只得下船朝前走,走着走着便到了一片梅林,此时不是冬季,但这片梅林的花开得傲然拥簇,不时有花瓣坠落,远看像一片密密匝匝的红云艳雨。




梅长苏流连一会儿,穿过这片梅林,来到一座城下,城门上刻着两个大字,他眯起眼睛仔细瞧,轻声读道:“金陵……”




话音未落,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梅长苏四下观望找寻,看见一人从灿如云霞的梅花中转出来,衣袍为玄色,上绣了金丝龙纹,深色长眉,眼如林中鹿,清澈明亮,但萦绕威仪,形容端正严肃,薄唇微张,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三分讶异,七分温柔。




接着那个不明来人被梅长苏同样讶异的神色逗笑了,虽是微微一笑,却让梅长苏的戒备心松懈了一点。




梅长苏自然没有忽略来人身上的帝服,试探性地行了个不那么自在的拱手礼,按看过的古装剧里面见帝王时惯常行礼时的话说了句:“参见陛下。”




皇帝说“平身”,还有亲自伸手来扶他,饶有兴味地打量他一会儿才道:“你为何如此打扮?”




梅长苏摸不着头脑:“什么为何如此……”




皇帝显然没想等他答复这个问题,向他招了招手:“你来。”




梅长苏上前,刚站到皇帝身边,紧闭的城门訇然洞开,露出城内的景象:街道宽广,马车行人来来往往,百姓谈笑,各司其职,店铺列于街旁,十里繁华,展眼未见一个乞人。




梅长苏忽然想起来自己是第一次见这位皇帝,但看他的态度似乎对自己毫不生疏,甚至很熟稔,便问他:“您……认识我?”




萧景琰笑笑:“认识。”




梅长苏对他所言完全摸不着头脑,但看他不像要多做解释的样子,未免气氛尴尬,找了个话题。




虽已知城名,但他有意问皇帝:“这是哪里?”




皇帝竟无半点不耐的神色,依然很郑重地对他讲述道:“这是大梁的都城,金陵。”




然后他主动与梅长苏大略说了梁史,与他登基后的历年概况。




梅长苏听着这个主动做导游的皇帝喋喋不休地给他上历史课,被皇帝低沉的声音环绕,心下一动,待他说完,顺势也将自己今日游览苏宅的经历告诉他,还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个身着古代装束的宫羽姑娘是不是他派来的。




皇帝想也没想便否认了,笑说:“今日相见,只是你我二人有缘。”




虽然他否认得很快,但不知为何,梅长苏看出来自己说到“苏宅”二字时皇帝看着自己的眼里原有的光尽数熄灭消沉,缓了好一会儿才重又复燃。




他忽然心神大震,组织了一下语言,问道:“我……想斗胆请问陛下的名讳,不知您是否愿意告知。”




“萧景琰。”皇帝轻轻地说。




梅长苏顿觉心脏漏跳了一拍,此刻所闻与如今所见联系在一起无异于惊涛骇浪,他仿佛在狂风暴雨中漂泊海上的人,一次一次被浪涛将原先的想象击碎,所有话都噎在喉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苏宅里那个病骨支离的人收藏的那一沓书信,收信的正应该是面前这个人,这个人是大梁的皇帝,大梁的皇帝叫萧景琰。从前梦里的大梁,梦里的监军,和如今遇见的金陵之间的关系虽在他眼里并不明朗,却不难发现它们必有藕断丝连的关系。




只是现下于梅长苏而言,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累赘,这件事情太过离奇,他需回到今天的苏宅去找那里的任何一个人问清楚,无论是谁。




他再三考量,最后竟问出一句:“在梦里死了,便能从梦里生还,对吗?”




萧景琰听他这一问,吃惊地瞪大了眼,但很快平复了浮于表面的神情:“对。”




梅长苏二话不说便撞向一旁的柱子,结果自然是被萧景琰拦下了。




萧景琰哭笑不得,干脆拉着他的手腕,说必须带他去一个地方看看,然后不由分说地拉他往城中走,直走到一座府邸前。




府门下有层层宽大的石阶,萧景琰拉着他走进去,走到府中的寝殿,殿中陈设简单,除必要用具之外,只有书房,书房墙壁上有一个空架子,萧景琰看见梅长苏好奇的目光,便告诉他那里原是用来放刀弓的,接着他推开一道暗门,领他走入一个密道。




密道里烛火幽幽,石壁沉寂而寒凉。梅长苏四下打量,最后问道:“密道通向哪里?”




萧景琰明显地犹豫了一下,才回答说:“……苏宅。”




梅长苏大喜过望,道:“那我们…请陛下与我一道前往。”




萧景琰寸步未挪:“他走前已将密道堵死,即使将门打开,也无法进入苏宅。”




梅长苏为失去一条捷径而感到有些失落:“哦……”




萧景琰看他一眼:“不用称我'陛下',叫我的名字便好。”




梅长苏也犹豫了一下:“这样恐怕不妥……除却陛下的长辈宗亲之外,无人能唤陛下的名讳。”




“你与他人不同。”




萧景琰没有看他,而是看着通往苏宅那道紧闭的门前一段悬空的绳子,开始絮絮地说起他从前遇到的一个叫苏哲的谋士。




不知说了多久,不知梅长苏是否听入耳中。




“萧景琰。”梅长苏忽然轻轻地唤了他的名字。




皇帝的声音戛然而止,长长的密道,整个金陵,乃至环绕着他们的绵亘无垠的大梁国土,都随之沉默。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萧景琰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并非梁人。”




萧景琰本就在说起谋士苏哲之后动了真情,现在那双眼睛在梅长苏这句话之后便有了水光,比水光更甚的是从心底翻涌到面上,乃至他的双目,无端地让梅长苏品出悠长如酒老的一丝旧情。那情丝渗透了泪水,盈盈漾漾,浩浩汤汤,绵延而来,倒映万家灯火,坠落的那一滴凝聚成了金陵旧巷两座深宅互通的密道里长燃不绝的烛火,不紧不慢地划过那张被岁月雕刻得棱角分明的面颊,不及梅长苏再流连一眼,便在地上碎成了宫墙角下的零星萤火。




萧景琰开口时声音微有颤抖,九五至尊断然决绝的样子顷刻无存,神色中显而易见的畏惧委屈让梅长苏觉得或可能是自己看见的应是假象:“你不知道……你生为梁人……”




即便他神色可怜,梅长苏虽想将他在苏宅所读的信说出来,但转念一想,萧景琰也许知道,不应再与他费话,且他入梦时间已长,不知梦境以外的时间流逝速度是否与梦里相符,因此不宜在梦里耽搁的时间过长。




旅行时间有限,所剩无几的时日有其他的安排,若他不顾时间,与萧景琰徘徊于此地,沉睡不醒,定然会使行程生变,眼下当抓紧时间醒来,争取在其他行程中挤出一点重新去一趟苏宅的时间。




于是想他要醒来的愿望空前强烈,因需要尽快离开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萧景琰:“今日我见过苏哲,他与我长相相同,陛下只是将我错认为他人而已。我还有问题需请教宫羽,陛下若想到苏宅去,便随我一起走吧。”




萧景琰眼里的希望悄悄地、淡淡地转化成悲哀:“我不能走,走不了的。”




“为什么?”




“时候未到。”




梅长苏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但在萧景琰一句话之后突然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走不了,为自己方才未经思考暂时忘却了萧景琰的古人身份,还说出离开此地的邀请而感到有些愧疚,并且在心里默默地心疼了他三秒。




“我寻机破梦,陛下却拦着我,我不知陛下为何仅仅初见一面后就如此信任我,愿意与我讲述您的诸多经历,但即使我知道了缘由,也还是要走的。”




“你……”




萧景琰看上去极其可怜,皇帝大概是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的。只沉默了一会儿,他便及其克制地将看似难以收回的哀求一点一点藏入眼底,泪痕还未风干,眉目却渐渐恢复了肃穆冷峻的模样,并把梅长苏送到了城外,两个人站在城楼的猎猎旌旗下。




萧景琰背城而立,神色恢复如常,但看着梅长苏时眼里仍有隐痛:“你的身体…还好吗?”




梅长苏有些莫名其妙,但他“入梦三分”,联想自己苏宅所见,已能理解萧景琰为何有此一问,便认真地答说:“我的身体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萧景琰闻言,眼里连隐痛也没有了,渐趋麻木平和,慢慢转身,缓步走入城中,“你走吧,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了。”




梅长苏没有走,他忽然想看着萧景琰离开。




他站在原地,看着金陵城内不知何时积聚的烟雾顷刻散尽,金陵街道显于光下。那个独往独来的身影穿过道旁低低跪伏着的许多百姓之中,踏着“万岁”的呼声登上仿佛在那里等了许久的御辇。一行宫人候在辇旁,为首的太监一甩拂尘,尖着嗓子长长地喊了一声:“起驾,回宫——”




车轮碾过街道,滚滚而去,金陵城的大门随之渐合,把一段岁月,一个古国,在梅长苏的眼前抹去了。








梅长苏醒来,天初露微光,透过窗帘能看见窗外树的枝桠在晨风里一阵一阵的颤动。他在床上怔然躺着,不知过了多久,听见“砰砰”的敲门声,才如梦初醒,去开门,见到了蔺晨。




梅长苏脱口问他:“你觉得昨天那个苏宅好看吗?”




蔺晨一头雾水:“什么苏宅?咱们昨天去看的明明是柳稷园。”




说完他弯下腰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梅长苏的神情:“长苏啊,看你这神思不属的,莫非记挂着昨天那个小姑娘吧?”




梅长苏摇头否认,心里疑惑更甚,怎么自己与蔺晨看见的景象会不同,难道他们中有一人的所见其实是假的吗。




正在沉思,忽然察觉到蔺晨两道探照灯似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梅长苏被蔺晨看得颇不自在,生怕叫他明白心有所思,被他发现思的不是姑娘就更麻烦了,如此一想,便撇开了头。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就出了酒店,坐船步行,登山下河,游览了一整天的水乡景色。梅长苏因发现自己与蔺晨所见不同,便未将重新拜访苏宅的事提上日程,只按下不提。




晚上回来,蔺晨直呼劳累,回到房间之前问梅长苏,后天就要走了,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梅长苏道没有。








他今日也疲累非常,洗漱完后倒头就睡,避无可避地又到了那个熟悉的渡口,穿过熟悉的梅林,依然看见了熟悉的皇帝。明明只见过一面而已,他却无端端地觉得自己与皇帝似乎相识已久。




这次皇帝没有上前来,远远站着看他,然后试探性地朝他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后站在他身边,笑得很憨厚,看得出他心情愉悦,许是没想到梅长苏还会回来,最后对梅长苏说:“久违了。”




梅长苏心里暗道:哪里久了。




但看萧景琰这样高兴,也就没说。




这一次,萧景琰带他去了城中的一座祠堂。




祠堂里除了灵牌,还立着个无字的石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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